六月份的北京城仿若一个极大的蒸笼，程红英紧紧攥着房源单，手心之处布满了汗水。地铁口那儿吹过来的风夹带着尾气扑到了脸上，她瞧见穿着学士服的女孩们吵吵嚷嚷地走过去，猛地就想起三年之前女儿毕业之时大概就是这般，拖着行李箱伫立在陌生城市的街头。“不需要押金，支持月付，还送全新的洗衣机！”她把传单往姑娘们手中塞，那声音比跳广场舞的领队还要响亮，“阿姨是房东直接出租，不存在中介费！”在转角处的奶茶店门口，王林正将写有“首月半价”的灯箱往高处举起。上周，那个在回龙观做二房东长达十年的安徽男人，把三居室分隔成了八个单间，就连阳台也放置了上下铺。他冲着对面挥挥手喊道：“程姐又来抢人啊？”此时，电动车筐里的电扇呼呼啦啦地转动着，使得传单上“家电礼包”这四个大字不停地晃悠。昨天，有中介为了争抢客户，直接把微波炉搬到了看房现场，致使他连夜前往批发市场批了二十台小冰箱。洛霞的中介门店位于大学城旁边，其玻璃门上贴满了红底黄字的海报，上面写着：“毕业生专享：签约送一年宽带！”。她才挂断房东电话，那边咆哮着要涨租金，然而手机微信群里，同行们已然开始喊“0押金住一年”的口号。墙角堆放着刚到的空气炸锅，这是总部紧急调拨的“武器”，上周隔壁店送扫地机器人，结果一天签了三十单。晚上八点，程红英终于带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完房。小伙子盯着合同上“月付1800”的字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领的租房礼包，里面有床单被罩和一个迷你电饭煲，“阿姨，真的不用押金？”。程红英看见，他抬头时，T恤上还别着校徽。楼道里传来王林的大嗓门，原来他带着客户来看对门的隔断间，手里拎着的纸箱里露出半截洗衣机的包装。程红英签完合同，给女儿发微信说，今天租出去三套，都是刚毕业的孩子。窗外的路灯亮起来，照见中介们还在小区门口发传单，有人举着“租房送电动车”的牌子，像举着块救命稻草。她回想到白天所瞧见的新闻，今年存在1200万毕业生需要租房，然而在朋友圈之中，房东们都在转发那篇“空置率创历史新高”的文章。男生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她道：“阿姨，感恩你协助我搬运行李。”程红英微微愣住，脑海中浮现二十年前自己来北京之际，房东太太也曾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馒头。夜风里传来隔壁中介门店的喇叭声：“仅剩最后三个名额！签约就赠送全屋家电！”她低下头微微一笑，将苹果擦拭得很是光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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