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月,杭州地铁里飘着栀子花味,我跟陈曦站在彭埠站的换乘通道,手里紧握着那份被汗水浸湿且发皱的租房合同。进站提示音第三次响起之际,她忽然将合同往中间一撕,A4纸裂开的那种脆响,跟行李箱滚轮声混在一起,在人群里造就出一个短暂的真空。 她讲:「反正违约金才两千。」随后把半张纸揉成球朝垃圾桶抛去,可抛物线在半空却被穿堂风拦截,纸片打着旋粘在了旁边大叔的公文包上 。我目光紧盯着那团已然皱巴巴的废纸,脑海不禁浮现出去年冬天咱们缩在中介那狭小的办公室里签字的情景,当时她执意要在补充条款里面添上一句「允许养多肉」,结果笔尖直接穿透了三张复写纸。正当此时,地铁带着裹挟而来的热风涌进,陈曦那帆布鞋的鞋尖此刻正压过另外半张合同。我清晰地瞧见条款第12条被踩成了模糊不清的黑块——而恰恰就是在那个地方,是我们约定「提前退租需提前30天通知」的所在处。安检机的X光扫过她背包里露出来的毕业服的一角,金线绣制的校徽在屏幕上亮得如同闪烁的星星一般。 「其实上周我去看过房了。」。她忽然开口说话,那声音被列车进站时发出的轰鸣给劈成了碎片。我回想起三天之前,她在深夜时分站在阳台打电话,说「滨江那边有单间还带着独卫」,那时我正对着镜子拔自己的白头发,还以为是哪个中介打来的骚扰电话呢。如今她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张新合同,在房东签名的地方盖着一个卡通猫咪的印章,「你讲过想要养布偶猫的。」在列车门打开的那一刹那,那些被撕碎的合同碎片忽然被气流给卷了起来。我伸出手去抓,结果却只捞到了一片写着「租金支付方式」的纸屑。陈曦将新合同折弄成方块状,而后塞进我的衬衫口袋,其指尖划过我锁骨位置的疤痕,那是去年搬移洗衣机的时候被门夹住所致,在毕业答辩那天我为她涂抹的蓝色甲油,依旧留存于她的指甲之上,如今已然斑驳得仿若一片褪了色的海,站台广播开始催促着乘客上车,她陡然间踮起脚尖抱了我一下,我嗅到她发间飘拂而来的洗发水气味,那还是大二那年我们于超市抢购的临期促销装,“记得按时去交水电费”,她向后退开半步,背后的电子屏正闪烁着“下一班列车3分钟后到达”的红色字样。我本打算讲「其实我也找好房子了」,然而就在瞅见她转身之际,有某物自口袋掉落,于地面滚了两轮后才停下——那是我们于灵隐寺求得的姻缘签,去年跨年时她执意要一同留存至结婚那日。列车带动人群朝前涌动,我俯身去拾签文那一刻,听到陈曦在车门闭合的缝隙处呼喊:「多肉记得浇水!」随后她的声音便被「请勿倚靠车门」的提示音所淹没。我展开被踩皱的签文,「姻缘天定」四字被水渍洇开,仿若「各自安好」。此时此刻,我伫立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目光落在那盆她所遗留的玉露之上,只见其已然抽出新芽。就在这个时候,手机猛地震动起来,原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送过来的彩信:照片之中,陈曦站立在滨江的江堤之上,她的身后是波光闪动的江面,她高高举着一张新合同,脸上洋溢的笑容使得两颗小虎牙展露无遗。在图片的下方写着这样一行字:「房东表示允许养布偶猫,就等你来当干妈。」 晚风吹拂过来,把窗帘吹得鼓鼓囊囊的,我从衬衫的口袋里摸出那份合同,猫咪印章的耳朵因为体温的缘故变得发烫。窗外透进来远处地铁进站时的光,这光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这形状像极了那天在彭埠站时,那里满地碎纸,我们踩着碎纸走向不同出口,此时地上出现拉长又交叠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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